29. 第二十九章 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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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蒙尘，林子里又下起夜雨。

小径湿滑，崔狸背着贾少奶奶的遗体踩着泥水在林中疾行，头也不回。

姜三醒扒着树皮，深一脚浅一脚循着他鞋印不远不近跟着。

行至一处断坡，她急喘口气道：“崔大人，这不是回宴会厅的路。”

崔狸只作不闻，放下尸体轻踩磐石三两下攀上峭壁。

他匍匐观望一阵，趴在崖边朝三醒伸出手臂：“上来。”

姜三醒不疑，亦不相问。

她把手递到空中，这次崔狸再不避忌，轻笑一声用大掌紧紧裹住她小巧的柔荑，展臂揽住她腰身将人带到坡上。

崔狸胸膛压着她上身，两人伏在蒿草丛中，岁山北坡广阔的群山蜿蜒起伏尽收眼底。

视线穿过荒草，远处有猩红的焰火沿着山脊依次点亮，长城以北爬满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地平线上蠢蠢欲动。

“烽火！”姜三醒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低呼道：“羯人来了！”

“快去报告守军！”姜三醒翻身要走，被崔狸拉回压在身下。

崔狸双手固住她头颈，前额覆在她额上，低笑道：“报告给哪个守军？这下面就是五军营的营地，附近还有凤家军、西北军和锦衣卫。你看到了，他们自然也看到了。北境防线上的西北军和凤家军从月初就人间蒸发，不出意外天亮之前羯人会翻越长城。这事儿是西北王、睿王和凤至亲手操办的，七姓每家都心知肚明，就等着羯人来了，借着密都勤王调兵决出个胜负。只不过他们算漏了一点，万万想不到凤至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啊，打算让羯人把七姓所有人全埋在岁山，包括凤家。”

信息过于惊骇，姜三醒完全忽略了崔狸渐次沉重的呼吸。

他气息灼热，鼻尖顶着姜三醒的，压抑着加速搏动的心跳道：“李家和卢家，过了今晚只能活一家。凤家早就是个空壳子，无论谁赢，崔家都会坐稳大宪第一世家。因此，你根本不必亲自动手，你姐姐的公道，我帮你讨。”

姜三醒骇得面无血色，她十根指骨紧紧蜷起插入泥土中，抖着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时候……”

崔狸揩掉她脸上雨水，指腹压在她唇上道：“宴会厅里屏风的画，我看懂了。刚才我问了宫人，那屏风是一个月前你献给长公主的，宴会的菜品和格局也是你建议的。三年前你就开始有计划的接触长公主，帮她找女儿陪她打牌给她打理生意……只是你这几日不知为何失忆了，许是凤至怕你坏他大事，又或许是其他什么人。总之，今晚那屏风应该能让你想起来一些事。”

“即使想不起来全部，也该猜到自己当年为什么非要嫁给凤至了。”他附在她耳边，如毒蛇吐信：“太子瞎了，是你做的吧？”

姜三醒只觉浑身血液逆行冲撞，心脏狂跳，身子却一分一毫也动弹不得。

她嘴唇哆嗦，四肢不受控制微微抖动。

太子有消渴症，吃蟹喝酒确实可能会引发失明。

可是，这么私密的事情，自己又是怎么知道的？况且，一次蟹宴根本不至于让太子失明，他日常饮食必然多有冲克之物。

姜三醒遍体生寒，她预感到自己的同伙远不止那一个。

而太子也不是她们今晚真正的目标。

原计划到底要干什么来着？

模糊的回忆在她眼前浮动，姜三醒头痛欲裂，脑海极度混沌。

她结结巴巴道：“我……我确实想起来一些，我……”

崔狸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心里疼得发紧，撑起身子放开她道：“你长姐的事我会追查到底，至于其他的，无论你谋划着要做什么，现在立刻停手。”

夜雨将崔狸淋透，姜三醒凝视男人神色复杂的脸，熟悉的感觉如洪水猛兽袭来。

她抿紧嘴唇睁大眼睛，抬手抹掉他眉心滴落的冷水。纤细的指骨细细描摹他眉骨的轮廓，向下划过瘦削的脸颊，最终展开温热的掌心抵住他紧绷的胸膛。

雨水浸得她眼睛格外澄澈，崔狸心跳极快，眼中燃起说不清的火焰，胸口烫得吓人。他握紧姜三醒贴在自己胸前的手，凭着最后一丝尚存的理智问道：“姜三醒，我只问你一句，你可心悦凤至？”

姜三醒凝眉，摇头吐出四个字：“绝不可能。”

崔狸脑海中一根弦轰然绷断，翻涌的气血从腹部横蹿直上冲昏了头。

他喉结一滚便俯身欺压下去，却在触到柔软的唇瓣之前听见她道：“崔大人，我想起来了。”

崔狸屏息隐忍道：“什么？”

姜三醒哽咽：“对不起，我才认出来……原来在我家后巷抢小虎蛐蛐儿的小哥哥，和密都来的少侠是同一个人，都是你。”

她如释重负，伸手抓住他领子，额头贴在他胸前轻轻哭嚎起来：“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我不该逞能回去救他们的！我以为我把你害死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崔狸僵着身子悬在半空，咬牙暗骂自己一句“禽兽”，闭上眼推开她，栽倒在旁边潮湿的草丛中。

“你走，朝着枝叶茂盛的方向能回到原路。”他扶额阖目道：“别去宴会厅，回去锁门睡觉别做任何事，贾少奶奶的尸首我会背下去。”

姜三醒红着一双泪眼愣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趴下爬到崔狸身边道：“崔大人，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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