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苏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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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染失魂落魄地从山上归来。

他看到了坐在井边的我，熟视无睹，跌跌撞撞往放神像的大殿跑去。他跪倒在神像前，发出很沉很沉的撞击声，把整具身体的重量都砸给了灰色的石板。他用颤抖的声音，向神像祈求，把最虔诚的心都剖给了神像。

我站到他身后去，抱着手臂看他的一举一动。

“神像不会给你答案，你说说看，或许我可以帮你解惑。”我说。

钟染布满血丝的双眼僵硬地转向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待他认出我，眼神就脱离了木讷。他站起身，抓住我的衣袖，颤声道：“欢姐姐，父亲让我杀了我弟弟。”

“你杀不了？”

“我不敢杀。”

“那就不杀。”

“那是父亲的命令。”他的神色又有些癫狂，“父亲说了，如果我杀了我弟弟，我就可以回去了。”

“你信？”

“我……”他疯疯癫癫的手舞足蹈一阵，最后抱头痛哭，嘶吼道，“我不信，我当然不信——杀了他会死的……为什么要我去，我不明白啊——”

我也不明白他们桃华山上的人，一个个都古怪得很、癫狂的很。对，就是癫狂，不论是那个看起来还算正常却厌恶自己小儿子的中年男人，那个急着给我谈婚论嫁的女人，还是那个浑身是伤还如同狼崽子一般的少年，说话的语气和看人的眼神都像是猎食的野兽，想把人生吞活剥。唯有钟染一人看起来像一个服从者。但现在，我终于是发现他们之间相同的地方了。

“为什么杀他会死？”我问。

钟染沙哑着抽泣道：“你知道父亲为什么留下他吗？因为他娘临死前说，谁要是杀了她的儿子，浑身的血流干不得好死……”

“你怎么知道？”

“我那时还在山上……我起夜的时候听到她的惨叫声了。我偷偷捅了窗户纸去看，如玦的娘浑身都是血，眼眶里还有虫子在钻进钻出。她在父亲脸上留了一道疤，诅咒的父亲……”他瑟缩了一下，伸手去抱那尊神像，好像神像能给他安慰似的，“本来父亲是不信的，可是那道疤怎么也去不掉……如玦的娘死了，这件事情只有我和父亲知道……”

神像被他紧紧抱住，神像扭曲的面容原来是因为窒息才如此狰狞。

我不知所言。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就好好想一想，总归要继续过活的。”我看着他怀里的神像，似神非神、似鬼非鬼，青色的面容，苍白的眼。“好好想想吧，阿染弟弟。”

我留他一个人好好想想。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又能给他什么安慰呢？他的事情要靠自己解决，我帮不了什么的。

我听着寂静夜里的风，仿佛天上的星子的每一次闪烁都有了声音。空灵的月光下，井滑溜溜的泛着青石的光泽，间隙生的杂草正旺。我摇了轱辘打水，水冰凉凉的灌入我的心肝脾肺，我方惊觉夜深。

我又愣了会儿神，慢慢往道观里走。我去睡觉了。

路过大殿，里面空空荡荡，却能听见念经的声音，不知道念的是什么内容，是哪家的道。

殿空影，声悠凉。

翌日，师祖祖冷着一张脸带我和年辞卿离开了桃华山，跟着我们一起走的还有那个叫钟如玦的少年。他被年辞卿背着，还是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却明显和年辞卿亲近。师祖祖说：“元元，以后有人无缘无故给你好处千万不能要，不然引来的麻烦无穷无尽。”

我点头受教。

没有人来送我们下山，正如我们孤零零地来一样。我气愤地去扯树上的花，被年辞卿一声喝斥制止了。

“你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不要碰那些花！”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们吃的是人！”年辞卿面露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