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节(第1/2页)

方翰韬笑眯眯的夹了一块羊肉，”怎么改的呢?”

“我和我家老汉，摸索了两代人十几年，终于发现，我家里那些田，得先种绿肥，什么豆啊，紫云英啊。然后种好后不收获，把他们烂在地里，再填一些柴草还到田里面，这样土就不黏，也不重了。然后再深耕翻

土，进行晒堡。边深耕，边施绿肥；再掺沙改土，什么河沟沙泥、草塘泥，泥交杂着肥一般掺进去。

这么一捣鼓，最后再三沟配套，把灌水沟和排水沟分开，如此一来，就能僵块变熟泥了。府判，白身如此说,是不是有些太迷糊了?”

“嗯嗯，还行吧。”方翰韬点点头道，表示自己能听懂。

方翰韬自己是学材料出身的，物理和化学理论基础很扎实，土壤理化结构他也懂一些，再加上来到常州又是造高炉，又是修简易砂石公路，也是跟土打交道多，这里面他大概也能猜出来原因。

胡善人所描述家里的土壤理化性质，所谓僵硬容易断犁头，包括黏重等物理特性，应该是土壤中铁锰结核较多，土壤僵板，容重大且土体结实，总孔隙和和非毛管孔隙少导致通透性很差。

这样淹水时候容易糊烂不透气，而干旱的时候，因为其垂直开坼的物理结构问题，容易漏水漏肥，以至于土壤有机质积累数量多，全氮全磷含量高，但能起到作用的少。

而胡善人他们虽然不懂物理和化学，但是一直靠着长期经验摸索，终于摸索成这套施绿肥和粗纤维质疏松土境，改良结构，通过晒堡风化土壤，提高土壤养分释放能力和改善黏结程度，最后开沟，降低地下水位，提高土境疏水能力，改善土壤水气矛盾等等，这一系列土壤改革解决方案。

“也就是说，你们家琢磨这片田土，琢磨试了无数法子，十几年下来，才终于摸透了脾气?”方翰韬笑着问道。

“可不是嘛。”胡善人一拍大腿道，“这田地是我自己家的，里面产多产少，都是我家自己的，我当然得好好伺候，舍得下本钱改良。但佃农们不行，一来改善土地需要本钱，需要年岁来摸透脾气，这佃农哪有这么长时间都租种一家田地的?都是干两年又换别的地来租；

二来这土地终归不是自家，是租主家种的，就算花大价钱改良好了，第二年地主家不佃给你种，那不就是吃力不讨好，苦恨年年压金线，徒为他人做嫁衣吗，想想那个坊州的马固，天下闻名，谁会这么干?”

一说起马固，其他富户们纷纷点头。

天圣八年著名的坊州百姓马固案，马固用六千钱典买到马延顺田，在所典田上添种了三百棵树木，后来马延顺赎田时，马固提出因添种树木而要求赎价十千，马延顺不服，两人争讼到官，结果官府裁定“自今后元典地栽木，年满收赎之时，两家商量，要，即交还价直；不要，取便斫伐，业主不得占各”。

方翰韬听着点点头。这就相当于是投资收益问题，改良施肥土地，是需要投入劳动力和金钱等工本进去，这是长期投资。

只是改良土地后，从土地改良投资行为中获益，也是长线，逐年的收获中才能有收益，但是现有的租佃制度,租佃土地契约从来不设立期限，都是一年一签，压根不能保证佃农的投资稳定收益。

既然没有收益和产权保护，那我为什么要投资在这里呢?

这也是唐宋变革，均田制崩溃，开始兴起租佃制度下，新兴草创的租佃制度影响生产力的表现。

“那这样可不可以解决官田的佃农不想改良所租土地的问题呢?”方朝韬终于图穷匕见，”比如说，这片佃农租种的田土，永远租给他种，只有他家里能在这片土地上租佃呢?”

所谓保证债权，鼓励民间借贷，只是方府判的开胃小菜，真正的杀招，也是方翰韬特地将常州的这些中产富户聚集起来，就是要给常州方田均税后，推动全新的土地制度改革：

永佃制，佃农独立。

一瞬间，餐桌上静寂的吓人，只能听到火锅翻煮的声音。

“这……这闻所未闻吧，”方才谈到经营田地流利无比的胡善人结结巴巴的说道，再无方才的口齿伶俐。他忍然意识到，方府判说了一大堆话题，跟你扯什么施肥，扯什么种田，都不是白扯的，方府判看来对施肥这些，不像他表现的那么无知。

方府判是有备而来。

对方可是一州通判，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会使常州的田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毕竟，一谈起种田，没人比这些中小地主和富农们更精明，鼻子更灵。

“怎么不可能，”方翰韬轻笑道，“田皮田骨要分开，阴阳两面的来看待喻。其实地主就是有田骨，他有所有权，来收租子，然后纳税；而佃农其实就是有田皮，也就是使用权，这片地怎么用，他说了算，然后交租子给地主，这个地租，就是田皮的买卖。

你看看人家南禅寺的典权，其实就是有田皮和田骨分开的苗头了，出典人保留田根，有随时能赎回田地的权力，但相应的，赋税由出典人来承担；而典买人，买的就是田皮，典到土地可以自耕，可以出租，可以转典，这其中典卖的价钱，不就是田皮吗?”

在对南禅寺进行田野调查，九其是搞清楚南禅寺典权的玩法后，方翰韬以他后世那二把刀的产权法学基本知识，敏锐的意识到了，经过中晚唐的租佃起步，发展到了眼下大宋，其实大家已经慢慢搞清楚了所有权和使用权,这些产权收益的概念。

代表例子就是南禅寺玩的典权，也是南禅寺利用这个产权和经济制度兼并土地的基础所在。

在土地出典的情况下，土地的价格实际上就分成了两个部分，也就是田根价和土地出典价。

出典主为避免家业的流失，其保留的土地所有处分权——田根，在某一段时间内往往不进入流通领域，即不用于出卖、抵押等，那么便产生不了实际价值，处于价值休眠状态。这一休眠期有时会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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