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汉前少帝刘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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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那天，长安城飘着柳絮。

狱卒端来的陶碗里盛着浑浊的浆水，碗沿还沾着麦麸。墙角的青苔洇湿了衣摆，却让我想起四岁那年，奶娘抱着我在椒房殿廊下躲雨，她袖口浸透的茉莉香混着潮湿的砖石气，竟成了我记忆里最安稳的味道。

史官们总说我是被吕后废黜的少帝，可他们不知道，从踏进未央宫那日起，我就没真正活过。

我第一次见着天光是在永巷北角的蚕室。石阶缝里钻出的野葵花沾着露水，张公公说那是前朝废妃的血浸出来的颜色。生母周美人的裙裾扫过青砖时，我总盯着她腰间玉组佩瞧——十二片青玉缀着红丝绦，走起路来比黄门们唱的《房中祠乐》还好听。

"恭儿要记住，"她把我裹在素纱襁褓里，"在这宫墙内，哭出声的活不过三更。"这话说得太早，我还没学会说话，她就成了井里的浮尸。后来扫洒的老宦官告诉我，那日井边的梧桐树突然开了白花，像是老天爷撒的纸钱。

吕后派人来接我那日，永巷正在焚毁犯人的旧衣。我缩在蚕室的桑叶堆里，看浓烟里飘着零星的灰絮，像极了冬日未央宫檐角的残雪。两个戴赤帻的宫娥掰开我攥着门框的手时，我咬破了其中一人的虎口，血腥味混着她袖中的沉水香，成了我对未央宫最初的记忆。

"从今往后，你母亲是皇后。"张嫣姑姑蹲下身为我系玉带时，金步摇的流苏扫过我手背。她身上的药香让我想起永巷里熬煮的艾草汤，可我不敢问，那个会唱《采菱曲》的周美人去了哪里。

登基大典的玄衣纁裳压得我喘不过气。礼官高唱"皇天后土"时，我盯着御座扶手上裂开的朱漆发呆——前夜吕后在此处摔了玉如意，碎碴子溅到我赤舄上，划破了锦缎。

"皇帝该学《诗》了。"叔孙通的白胡子颤得像秋风里的蛛丝。他教我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却惦记着昨日在石渠阁发现的斑鸠。那小东西折了翅膀，蜷在《禹贡》竹简堆里发抖，像极了蚕室窗棂下的我。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每月的朔望朝会。吕后的珠帘设在御座左侧，每当三公九卿奏事，我总能听见帘后传来玉韘叩击案几的脆响。去年关中大旱，太仆提议削减太牢祭祀，那叩击声突然急促如雨，吓得御史大夫的笏板直接砸中了典客的额头。

七岁生辰那夜，我在宣室殿后阁发现个漆奁。褪色的帛画上，先帝抱着个婴孩站在柏梁台上，题着"如意"二字。值夜的宫人突然抢走画轴往灯烛上凑，火苗窜起时，我恍惚看见画中婴孩的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第一次听见"人彘"这个词是在上林苑。两个掖庭令躲在鹿苑喂马的草料堆后嚼舌根："戚夫人还在永巷猪圈里哼曲儿呢..."我怀里的柘弓突然变得滚烫，箭囊里的白羽箭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