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葬花泪错牵缘(第1/2页)
《红楼美梦》转载请注明来源:手打小说网shouda.org
暮春的花冢旁,碎红委地,残香暗销。林黛玉纤弱的身影在落英深处微微起伏,一捧净土掩埋的哪里是凋零的芳魂,分明是她自己零落成泥的心事。泪珠儿断线似的滚落,打湿了襟前素绢,洇开一朵朵深色的伤悲。她觉得自己便是那枝头最伶仃的一片花瓣,被无情的风裹挟着,飘零辗转,终将无声无息地消逝在这肮脏尘泥里。
“妹…妹妹…”一声带着浓重哭腔、颤巍巍的呼唤,如同从幽暗的水底艰难浮起的气泡,微弱地撞碎了林间的寂静。黛玉肩头一颤,泪眼婆娑地回首望去。
天!那是怎样一个狼狈的贾宝玉!他顶着一双肿得如同熟透蜜桃的眼睛,水光泛滥,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几片枯黄的草叶纠缠在他散乱的发间,青缎袍子的下摆沾染了泥泞,活脱脱是从那《山海经》里走出的失魂落魄的精怪。他踉跄着扑过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抓住那渺茫的稻草。
黛玉的心,本是汪洋里一叶孤舟,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狠狠撞了一下。她慌忙敛住心神,小脸一绷,硬生生将那一丝几乎脱口而出的关切压了下去,化作唇边一缕带着冰碴的冷笑:“哟,”声音脆生生的,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宝二爷这是打哪个荒山野岭钻出来的?莫不是也来寻一方风水宝地,预备着身后事么?”那“身后事”三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重,像淬了毒的银针,细细密密扎向对方的心。字字句句皆是控诉:你再不来,我便真要在此处掘一个埋我自己的坑了!
宝玉被她这霜刀雪剑般的话语刺得浑身一颤。方才一路寻来,胸中翻涌的万般怜惜、千种哀愁,那点刚酝酿好的同病相怜的凄美情绪,瞬间被一股灭顶的求生欲碾得粉碎!他猛地扑上前,双手胡乱地想抓住黛玉的衣袖,却又不敢真碰,只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妹妹!我的心肝儿!我的玉!”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炽热,“这混沌天地间,除了你,我眼里心里可曾还有半个人影?什么‘金’啊‘玉’啊——”他急急地顿住,疯狂地用眼神暗示着那薛宝钗项上金光刺目的长命锁,“那都是外头那些黑心烂肺、嚼舌根的下作人捏造出来的混账话!我贾宝玉若是对那劳什子存了半点心思,就让我…让我…”他急得原地团团乱转,像个没头苍蝇,急切地想寻个最毒最狠的誓言来剖白自己,“就让我立时三刻,变成薛大哥盘子里那只油光锃亮、任人宰割的烤乳猪!”
“噗嗤——”黛玉一个没绷住,那强装的冰山面具裂开一道缝,笑意险些冲口而出。她慌忙用手中早已湿透的鲛绡帕掩住樱唇,贝齿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不合时宜的笑声压成一声含混的轻哼。她迅速板起脸,眼波流转间,刻意将目光投向远处一树将谢的桃花,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哼,你这张嘴,比那蜜罐子还甜,惯会拿这些花言巧语哄骗人。”她微微侧过脸,余光却像带着钩子,牢牢锁住宝玉的神情,“谁知道呢?只怕一见了那明晃晃的‘金锁’,你的魂儿呀,早不知飞到哪重天上去了!”心底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呐喊:快!再多说些!我要听你掏心掏肺的誓言!
宝玉是何等灵透的人物,林妹妹眼底那丝稍纵即逝的松动,如同乌云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希望的火焰“腾”地在他心头燃起。他立刻挺直了腰背,仿佛注入了无限的勇气,开启了那“情话如潮水”的闸门。他指着头顶的苍天,跺着脚下的厚土,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赌咒发誓,字字铿锵,恨不得将一颗滚烫的心直接捧出来,捧到黛玉眼前让她看个分明明白。所有的话语,千言万语,最终都凝聚成一个颠扑不破的核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我贾宝玉此生此心,唯林妹妹一人!宝姐姐?她的金锁再亮,不过是冰冷的俗物,硌得人心慌,怎及得上妹妹一滴清泪珍贵万分!”他越说越急,情急之下,竟真的伸手去抓颈项上那块通灵宝玉,作势要扯下来,“妹妹若不信,我…我拿这个给你做‘投名状’!”
黛玉看着他急得额角青筋微跳、面红耳赤,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心底那片因猜忌而凝结的寒冰,终究是慢慢地、无声地融化了。那冰水渗入心田,竟也泛起了微温的涟漪。她依旧扭着身子,从鼻子里发出几声轻哼,但那紧绷的肩膀线条已然柔和下来。一场由“葬花”引发的、几乎要酿成“血案”的情感风暴,暂时在宝玉签下一系列诸如“目光在宝姐姐身上停留绝不可超过三秒”、“每日需向林妹妹汇报思想动态”等“丧权辱国”的条约后,偃旗息鼓。
怡红院里的惊魂甫定,宝玉额上冷汗尚未干透,贴身小厮茗烟便捧着一张描金洒花帖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二爷!冯紫英冯大爷府上送来的,请您过府一聚,说是新得了好酒,还有稀罕的玩意儿赏鉴!”
冯紫英?宝玉眼前顿时一亮。这位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纨绔班头,风月场中的魁首,组局邀宴的行家里手。宝玉正被林妹妹那番“灵魂拷问”搅得心绪不宁,急需一个宣泄口,闻言如蒙大赦:“去!自然要去!正是散心解闷的好去处!”仿佛要甩掉满身的烦恼,他几乎是雀跃着出了门。
一踏入冯府那朱漆大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好一派钟鸣鼎食、富贵逼人的“轰趴”气象!丝竹管弦之声盈耳,珍馐美馔之香缭鼻。主人冯紫英一身锦袍,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身旁已坐着两位宾客:一位是体态丰硕、满面红光,正抓着一条油亮亮的鹿腿大嚼的薛蟠薛大傻子;另一位,则如鹤立鸡群,安静地坐在角落,一身素雅青衫,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正是名动京师、忠顺王府的当家小生,艺名琪官的蒋玉菡。他仅仅是垂眸静坐,周遭的浮华喧嚣便自动为他让出一片清幽之地,仿佛有月光独独倾泻在他身上。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烈。冯紫英趁着酒兴,抚掌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干喝闷酒岂不辜负?来来来,行个酒令助兴,如何?”众人轰然叫好。
轮流转至蒋玉菡面前。他从容起身,略一沉吟,那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嗓音便流淌出来:“花气袭人知昼暖。”七个字,文雅蕴藉,意境悠长,恰如其人。
话音落定,满堂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静了一瞬。就在这微妙的寂静里,“哐当——!”一声巨响炸开!只见薛蟠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杯盘乱跳。他一张大脸涨成了猪肝色,绿豆小眼瞪得溜圆,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指着蒋玉菡,又指向宝玉,激动得唾沫横飞,声震屋瓦:
“‘袭人’?!哎呦喂我的老天爷!这名字耳熟啊!这不是…这不是宝玉房里头那个…那个水灵灵、粉嘟嘟的丫头吗?!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肥胖的身躯剧烈抖动,“琪官儿!好小子!快说快说!你咋连宝玉屋里头贴身丫头的小名儿都门儿清?啊?哈哈哈哈哈!宝兄弟!有情况啊!你小子行啊!”他挤眉弄眼,一副“我懂我懂”的促狭模样。
宝玉:“……”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瞬间僵在席上,脸上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比那上好的宣纸还要惨白。手中的酒杯“咣当”一声掉落在猩红的地毯上,酒液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脑海里只剩下无数个“完了完了完了”在疯狂刷屏,呼啸而过——这社死来得哪里是龙卷风?分明是泰山压顶,灭顶之灾!
蒋玉菡也懵了,清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和狼狈。他慌忙起身,连连摆手,急声解释,清越的嗓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薛大爷!薛大爷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此乃前人名句,‘花气袭人知昼暖’,说的是春日花香浓郁,扑面而来,方知白昼渐暖之意!与…与宝二爷房里的姐姐,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啊!”他内心一片混乱:只想附庸风雅吟句诗,怎就惹出这等难堪的绯闻风波?
薛蟠哪里听得进这等文绉绉的解释?他像只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咬住了“袭人”这两个字,笑得越发癫狂恣意,声震屋梁。他干脆撸起袖子,腆着肚子,即兴发挥起他那惊世骇俗、足以载入酒令史册的“文盲绝唱”: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本站只支持手机浏览器访问,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