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钩花师——绒线织就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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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车间的玻璃窗染成琥珀色时，林夏的指尖已经被钩针磨出了细密的血痕。消毒棉签在伤口上轻轻擦拭，刺痛感混着碘伏的气味弥漫开来。她低头看着工作台第三排整齐排列的钩花杯垫，浅杏色的棉线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个杯垫边缘都蜷曲着玫瑰状的蕾丝花边，这是客户定制的婚礼伴手礼，明天就要装箱发往上海。杯垫旁的计数器显示着“237”，距离订单要求的500件，还剩263个。
“小林，又加班啊？”车间主任老李推着装满毛线球的推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吱呀声，“这批活儿赶完就歇两天吧，下个月童装厂那边的订单更熬人。听说要做两千件带钩花领口的婴儿连体衣，全是精细活儿。”老李随手扯下墙上的生产进度表，皱巴巴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刺痛着林夏的眼睛。
林夏直起酸痛的腰，脊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她工位上方的墙面上贴着泛黄的日历，圈出的日期是三个月后的钩编艺术展。自从三年前在省级手工艺大赛上拿了银奖，她就一直渴望能在这场行业盛会上展出自己的作品，可繁重的订单像潮水般将她困在流水线上。日历旁边贴着张褪色的剪报，照片里的自己站在领奖台，捧着奖杯笑得眉眼弯弯，与此刻镜中黑眼圈浓重、面色苍白的模样判若两人。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画面里厨房飘着蒸汽，老式吊扇吱呀转动，爸爸正举着锅铲往镜头前凑：“囡囡，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等周末回来给你留着！你妈非要给你织件新毛衣，老花镜都戴坏两副了。”镜头突然晃动，妈妈抢过手机，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夏夏，你爸偷偷去工地搬砖了，说要给你攒嫁妆……”
林夏鼻子发酸，上周答应回家吃饭，却因为加急订单爽约了。此刻她才注意到，视频背景里的挂历还停留在上个月，母亲大概是舍不得撕掉印着她获奖照片的那一页。挂断电话后，林夏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铁盒。盒里躺着半卷深海蓝的马海毛，这是她用三个月奖金换来的顶级毛线。毛线边缘还沾着意大利文标签，翻译软件告诉她，这种线叫“夜之呢喃”，产自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手工作坊。
她轻轻抽出钩针，在边角料上试针。蓝线在指尖流转，很快勾勒出一片海浪的纹理，浪花边缘泛着银丝般的光晕。突然，铁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毛线团滚到工位缝隙里。林夏趴在地上摸索时，后腰传来尖锐的刺痛——那是去年连续赶工二十天留下的腰肌劳损。
“在做新花样？”身后突然响起清冷的声音。林夏慌忙把铁盒推进抽屉，转身看见公司新来的设计师苏蔓。这个从意大利留学归来的姑娘总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车间里穿工装的女工们格格不入。她的铂金包上挂着钩针造型的流苏，听说光是这个配饰就抵得上林夏半年工资。
苏蔓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片钩花杯垫：“针法很细腻，但设计太保守了。现在市场更需要有现代感的钩织品。”她从手包里掏出平板，展示着巴黎时装周上的钩针元素应用，镂空结构与几何图案交织，充满未来感。屏幕的冷光映在林夏眼底，她看见那些作品的设计师简介里，赫然写着苏蔓的名字。
林夏攥紧了衣角：“可我们一直都是按客户要求做传统样式，上次尝试新花样，客户说太前卫，退货率高达40%……”
“所以才需要改变。”苏蔓将平板推到她面前，放大童装领口的设计图，“下周童装厂的订单，我想让你试试用渐变毛线钩织星空图案的童装领口，这是设计图。每个星座都要对应不同的钩织符号，星星用进口亮片点缀，背面还要绣上宝宝的名字缩写。”
图纸上，深浅不一的紫色毛线在领口处晕染成银河，星星排列成小熊座的形状。林夏倒抽一口冷气，这样复杂的设计，她只在高级定制杂志上见过。更要命的是，苏蔓标注的钩织步骤全是意大利语，她需要一边查词典一边试验。
“三天时间够吗？”苏蔓挑眉，“我会把库存里最好的进口毛线调给你。不过提前说好，如果达不到设计效果，这个月奖金就别想要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林夏盯着图纸上的“tricote”和“puntarelle”，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天夜里，林夏带着沉甸甸的毛线回到出租屋。狭小的房间里，床尾支着简易的工作台，墙上贴满她收集的钩织花样图。泛黄的《中国钩针技法大全》翻到卷边，扉页上师傅的字迹依然清晰：“夏夏，记住每一针都要带着温度。”她铺开图纸，发现苏蔓在每个步骤都标注了意大利语的钩织术语，还贴心地画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批注的字迹，和杂志上设计师签名的笔迹一模一样。
凌晨两点，林夏对着镜子试戴钩了一半的星空领口。紫色的毛线在颈间流转，像把整片夜空披在了身上。突然，她灵光乍现——如果把这种渐变色技法用在钩编艺术展的作品上，或许能做出会“流动”的星辰！她抓起笔在草稿纸上疯狂勾勒，直到晨光爬上窗台。
接下来的日子，林夏在流水线和创作之间疯狂切换。白天，她要完成童装厂的订单，手指在普通棉线上翻飞，平均每小时要钩完8个领口；深夜，她把自己埋进马海毛和亮片里，试验着将星座图与蕾丝针法融合。有次在车间打盹，钩针扎进掌心，鲜血滴在正在制作的童装上，吓得她连夜重钩了两件。伤口愈合后，留下个月牙形的疤痕，像极了图纸上的钩针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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