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泽主夜访财武宗,账目为凭定盟约(第1/3页)
夜色如同被顽童打翻的墨汁桶,黏稠得能拧出黑水来,沉甸甸地压在云梦泽上空。白日里药市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裹挟着腐骨瘴粉的腥甜恶臭——像是烂掉的蜜饯混着铁锈的怪味——和冯七那能把野狼吓退三里地的惨嚎,此刻正顺着泽地潮湿的空气缓缓发酵。泽心那座简陋的药棚,在浓得化不开的瘴雾里缩成一团,竹篾搭的顶子歪歪扭扭,几缕破草绳垂下来,被雾气浸得发亮,活像一头刚挨过揍、正蜷着爪子舔伤口的癞皮狗。偶尔有夜虫撞进瘴雾,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随即没了动静,倒像是被这夜色一口吞了,只留下劫后余生的不安与悸动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洛清漪素白的裙裾拂过泥泞小径旁的湿滑苔藓,裙摆扫过处,惊起三两只背着壳的潮虫,慌慌张张钻进石缝里,倒比她还像做贼的。她脸上依旧蒙着那层洗得发白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眸子——此刻倒不像平日那般寒潭似的冷,反倒像烧红的烙铁淬了冰水,底下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白日里陆九章那匪夷所思的偏转毒粉的算珠风暴,此刻正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黄铜算珠在他指间跳得比戏台上的花旦还欢,"噼啪"声连成一片金铁交鸣,毒粉遇上那片珠雨,竟像撞进了无形的墙,硬生生拐了个九十度的弯,扑簌簌全洒在了冯七自己身上。
沈青囊在混乱中塞过来的那枚冰冷铜片,此刻正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烙铁,紧紧贴着她袖内的肌肤。铜片边缘被磨得有些毛糙,上面仓促刻下的"七月初七,毒瘴谷"六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拿指甲硬抠出来的,其中"七"字的一竖还带着个小弯钩,活像只受惊的虾米。这几个字与飘落在地图上那刺眼的朱砂骷髅印记,在她心头反复碰撞、叠加,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白日里药市上,沈青囊那副"我啥都知道但我就不说"的协助调查姿态下,眼神深处压着的焦灼,简直比蒸笼里的水汽还浓——他看她的眼神,活像迷路的孩子瞅见了救命稻草,带着点绝望又透着点希冀。那句"沈家坞遗孤"的低语,轻得像蚊子哼,却在她耳朵里炸成了响雷。他递铜片时,指尖那瞬间的冰冷颤抖,绝不是吓的,倒像是抱着炸药包去炸城门,点引线前那手抖得——生怕火折子灭了。
假银乱江南,毒草断云梦泽生路,七月初七……九幽盟布下的是一张何等阴毒的巨网!而这张网的致命节点——毒瘴谷,竟然与云梦泽的地脉相连!更令她心悸的是沈青囊的低语:“这铜片残破,‘交割’二字缺失,恐非寻常交易,定有惊天阴谋!”
泽老云中鹤步履沉重地跟在她身后半步,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地都发出"咕叽"一声抱怨,像是在替他叹气。他雪白的长眉拧成了个死疙瘩,沟壑纵横的脸上,疲惫和凝重堆得像云梦泽的淤泥,厚得能刮下来当肥料。他那只曾死死按住洛清漪拔剑手腕的枯手,此刻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发颤——倒不是怕的,是气的,也是愁的。白日里冯七那句"掀了你们的药田",字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还有那两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箱,盖子缝里渗出来的寒气,比腊月里的冰窟窿还瘆人。药王帮背后站着九幽盟——那可是江湖上跺跺脚,连阎王殿都得抖三抖的庞然大物!跟他们为敌?云梦泽这数千口靠药田讨生活的性命,怕不是要像秋风扫落叶似的,一夜之间全没了?他浑浊的鹰眸深处,恐惧和无力正打着架,一个喊"快跑",一个叫"不能怂",闹得他头都大了,恍惚间竟想起五十年前师兄拍着他肩膀说"阿鹤,守好泽地"的模样,如今这担子压得他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陆九章,身形依旧挺拔得像根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青竹,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昏暗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倒省了买夜行衣的钱。他步履平稳得像走在自家后院,手里那架古旧的黄铜小算盘,随着步伐偶尔发出细微、清脆的"嗒"声——"嗒、嗒、嗒",不疾不徐,倒像是在给这死寂的夜打拍子,又像是在盘算今晚的夜工之资该如何结算。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避险之策",在他身上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仿佛刚才在药市上拿算珠杀人的是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冷硬身影——铁血旗旗主冷千绝。那家伙站在树影里,背负的绝灭枪枪尖在瘴雾中若隐若现,枪缨如暗夜寒星般缀在枪杆,要不是腰间那枚墨玉玉佩偶尔反光,谁能发现那儿藏着个人?活像座移动的冰山,连空气都被他冻得结了霜。
他们的目的地,是泽地边缘一处毫不起眼的土坡。坡顶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石砌的堡垒式建筑,形制方正得近乎刻板,活像块被人遗忘在荒野里的巨型骰子。石门上方,一块粗粝的条石上,用最朴拙刚劲的刀法刻着三个大字——财武宗!那字迹透着一股子冷硬的、算无遗策的严谨,每个笔画都像是拿算盘珠子敲出来的,方方正正,一丝不苟,连个多余的弯钩都没有,活脱脱三个铁面无私的账房先生。
石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门内泄出的光线是一种冷白、稳定、毫无暖意的光。
"陆先生,洛泽主,泽老,请。"一个刻板、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从门缝后传来,像是庙里的木鱼成了精,每个字都敲得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欢迎或警惕。说话的是财武宗审计堂的执钥弟子,叶轻舟。这小子站得笔直,像根刚从模子里倒出来的木桩,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蒙了层灰的铜镜,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三位活人,而是三本需要归档的账簿。
踏入石门,一股混合着干燥墨香、陈年纸卷气息和冰冷金属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便是财武宗的心脏——审计堂。
堂内空间异常开阔,四壁由无数大小不一、排列得密密麻麻的黄铜抽屉构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癸巳年秋账"、"甲午年药材盘点"之类的字样,活像个巨型中药柜,只不过装的不是药材,是账本。地面铺着厚重的青石板,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着顶上的光,能照见人脸上的皱纹。冷白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嵌入的硕大夜光石,石头周围刻着精细的云纹,光线透过纹路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倒像是谁在这儿算错了账,撒了一地的算珠。
大堂中央的黑石方桌上,一个精心构建的沙盘完全占据。沙盘用不同颜色、质地的细沙堆砌出山川河流、沼泽平原——褐色的是山,青色的是水,黄色的是平原,连云梦泽特有的瘴气都用一层薄薄的灰色绒毛代替,看着跟真的一样。一条由无数枚真正的、边缘打磨光滑的铜钱首尾相衔构成的"锁链",稳稳地架设在代表云梦泽与铁佛寺的两片区域之间,铜钱被磨得发亮,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是一条贪吃的蛇,把两头的利益都圈在了自己肚子里。沙盘边缘,几支细小的竹签插在关键节点旁,竹签削得尖尖的,上面写着工整的标注:"定金三成"、"契书保价"、"听雨楼鉴证"、"防险之计"、"弱水剑为凭",字迹是标准的小楷,一笔一划跟打印的似的,透着财武宗特有的强迫症。
沙盘前,陆九章正微微俯身。他手中那架古旧的黄铜小算盘,散发出一种核心枢纽般的沉凝气场,仿佛整个审计堂的光线都围着它转。他的手指修长稳定,骨节分明,轻轻拨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嗒、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像是在给一堆杂乱的账目做最终判决。
"这便是''''药材预购''''的''''交易沙盘''''。"陆九章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像算盘珠子落地一样干脆。他没有抬头,手指点向云梦泽沙盘中那几株细小的金线莲玉石模型——那模型做得栩栩如生,连叶片上的纹路都看得清,玉石的温润光泽在冷白灯光下透着股子贵气。
"药农,忧心''''价跌烂仓'''',不敢种值钱货。"他的指尖移向泽地边缘象征性的微小人形沙堆,那些小人用红泥塑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挑着担子,模样憨态可掬。"买家,忧心''''货不对板''''或''''断流'''',不敢提前''''预定''''。"指尖在代表铁佛寺的赭石沙丘上虚点,沙丘上插着个小小的寺庙模型,庙门紧闭,跟个守财奴似的。"云梦泽居中,''''保价行契'''',''''监账过目''''。你们种,他们买,我们看着——谁也别想耍赖,谁也别想吃亏,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我这算盘可不答应。"他说着,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敲,"嗒"的一声,像是在给这话盖了个章。
他的手指再次拨动算珠,珠子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像是在快速计算着什么。"药农签''''契书'''',定''''死价''''。先收三成''''定金'''',此为''''活钱'''',解燃眉之急,安心种植——就像给饿肚子的人先塞个馒头,让他有力气干活。收获时,按契书定价结算,买家收货,云梦泽抽佣,抽成不高,就够买几亩地的种子钱。无论外间市价是涨是跌,契书所定''''账目'''',分毫不差!"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洛清漪,"打个比方,王老五去年种金线莲,市价跌了一半,哭着来找我,我说''''别怕,有契书'''',最后按原价结的账;李老三今年种何首乌,市价涨了三成,买家想赖账,我把算盘往桌上一放,他立马乖乖掏钱——这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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