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蝉鸣之序

梧桐巷的盛夏，在不知不觉间已悄然坐稳。蝉声从清晨便拉开序章，到了午后更是汇成一片不知疲倦的盛大交响，将暑气蒸腾得愈发具体可感。工作室的空调无声地吐着凉风，与窗外的热浪泾渭分明。

苏见远完成了那尊铜鎏金无量寿佛像露铜处的缓蚀处理，正用显微镜检查效果。林微则收到了那位戍边老兵的回复。老兵在信中说，他反复看了苏见远的提议和那些参考图片，夜不能寐。他觉得那个将断刀升华为“纪念雕塑”的想法，比单纯修复刀柄更贴合他的心意。“刀是不能再用来割东西了，但那份情义，比什么都锋利，都长久。如果能把它做成一个能永远摆着的念想，我那位老战友在天之灵，肯定也高兴。”

随信还寄来了一张他和战友年轻时在哨所前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两个年轻人穿着旧军装，搂着肩膀，笑容灿烂，背后是茫茫雪山。

有了物主的明确意愿和情感细节，构想便可以落地了。苏见远开始设计那个承载断刀的底座。他选了一块纹理苍劲、颜色深沉的崖柏木料，取其“千年不朽”的象征。设计图上，刀身将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嵌入木座，仿佛依旧蓄势待发，却又被永远地定格在守护的姿态。木座表面，计划用细细的银丝，镶嵌出简单的边境线轮廓和两人所属部队的番号、年份。照片经过特殊处理缩小后，也将被嵌入底座一角。

与此同时，敦煌木板衬板的收尾工作也开始了。经过漫长的微环境稳定，木板状态极佳。苏见远和林微合作，用最轻柔的方式，完成了表面的最终清洁——仅仅是去除极薄的浮尘，让那些斑驳的色层和岁月浸润的木纹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他们没有进行任何上光或涂覆，只是为其制作了一个特制的、带有温湿度缓冲层的保存匣，使其在未来的岁月里能得到最稳妥的安放。

常书鸿基金会收到最终修复报告和影像资料后，程月白女士再次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欣慰：“……看到照片，仿佛能触摸到当年洞窟里的温度与呼吸。二位不仅保住了这些器物，更让常先生他们的精神，以如此具体而沉默的方式，得以存续。感激不尽。”

日子就在这些或大或小、或急或缓的修复委托中平稳滑过。王大妈变着花样做消暑的吃食：凉面、绿豆百合汤、冰镇糖番茄。沈念安偶尔会来，聊聊学界动态，也带来一些新的、稀奇古怪的咨询请求。

“九霄环佩”的养护数据每周准时传来。钱老和陈博士的监测显示，“八宝灰”与琴身的结合异常顺利，固化均匀，内部应力分布理想。声学扫描显示，琴体的整体振动特性正稳步趋近、甚至在某个极窄的频带上，微妙地超越了历史最优数据——那或许是新材料与老木材在漫长岁月后达成的一种新的、和谐的共鸣。所有人都期待着三个月期满后，打磨、补漆、上弦、调音的那一刻。

盛夏的一天傍晚，雷雨将至。空气闷热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蝉鸣也显得有气无力。苏见远和林微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准备晚饭，院门被轻轻叩响。

来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面容清秀却带着深深的疲惫，眼眶微红。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毛巾包裹的圆形物体。

“请问……是苏见远先生和林微女士吗？”女子声音有些沙哑，“我……我是陈雪的堂妹，陈霜。我姐她……一周前去世了。”

林微心头一沉。陈雪，正是那位委托修复祖母八音盒的上海女士。她们还记得她拿到修复好的“静默雕塑”时，那如释重负又充满怀念的泪水。

“节哀。请进来坐。”苏见远侧身将陈霜让进院子，引入工作室。

陈霜坐下，依旧紧紧抱着那个包裹。王大妈默默端来凉茶。雨水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暑气稍散。

“姐姐走得很突然，是急病。”陈霜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她慢慢揭开旧毛巾，里面正是那架由苏见远和林微修复的玳瑁镶嵌八音盒。深蓝色的琉璃镶嵌物在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

“姐姐说，这个八音盒里，锁着奶奶的青春、友谊，还有对爷爷一生的思念。你们帮它找到了新的‘声音’，她很感激。她本来想等身体好点，亲自再来谢谢你们……”陈霜的眼泪掉下来，“她嘱咐我，如果她走了，就把这个八音盒，交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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