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虎狼环视：渭水汤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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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坚固的柏木舟船，正破开渭水清冽的波涛，溯流东行。

船头激起的白色浪花如同碎玉，两岸青山如黛，草木葱茏，猿啼鸟鸣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生机盎然。

我……姬昌独立船头，听着渭水的波涛轻叩着船身，任江风拂动月白的深衣。如此美景却丝毫驱不散我心头的凝重。

“兄长！兄长！”三弟姬叔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生得极为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红齿白，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此刻正盘腿坐在甲板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佩玉的流苏。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精致的皮甲，更衬得身姿挺拔，只是那眼神灵动中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顽劣和不安分。他在船上闷了一整天，实在憋不住了，便嬉皮笑脸地凑近我，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说：“若长兄瞧不上太姒公主，不如让与弟弟我？这殷商第一明珠的名头，倒也挺配我的！”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二弟姬仲的手已拍在他后脑勺上。姬仲年约二十岁出头，身量比姬叔更高大些，体格也更健硕，面容轮廓分明，线条刚毅，浓眉之下是一双沉静内敛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丝薄怒和无奈瞪着他这个淘气的胞弟。他穿着深褐色的武士常服，腰悬青铜长剑，站姿如松，显得稳重而可靠。姬仲浓眉紧皱，低声斥责道：“整日没个正形！此等大事也敢胡说八道？”

被拍了一下的姬叔夸张地“哎哟”一声，揉着脑袋，不满地白了姬仲一眼：“仲哥你就知道敲打我！拜托你学学长兄好不好？长兄多温和！”他嘴上抱怨着，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船头的我，带着点亲近的依赖和敬畏。我不由微微摇头。这个三弟，总是这般跳脱不羁。

“叔弟莫闹。”我不得不温柔地安抚这个调皮的弟弟。带着兄长特有的宽容，我的声音更加轻柔。“恐怕并非为兄看不上人家。此行所求，实乃高攀。太姒公主，帝胄贵女，身份尊崇，我西岐虽略有薄名，然家父被困，国势维艰，此去求亲，恐为公主所轻。”

我的语气平静，但心中却无比清晰此行背负的重任与对身份地位差距的认知。

“高攀？！”姬叔一听，立刻跳了起来，俊脸上满是不服气，刚才的嬉闹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家族和兄长不容置疑的维护：“长兄何出此言！谁人不知长兄您的贤名遍传西陲，乃至朝歌亦有耳闻？我西伯侯家坐拥雄兵，仓廪丰实，归附之民如云，怎可妄自菲薄说是高攀？更何况……”他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又指了指姬仲和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我们兄弟三人，论人品，论才学，论这相貌气度，在西岐，乃至整个殷商帝国，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怎就配不上她一个公主了？”

我自然明白在他心中，我就如同神明般的存在——神圣不可亵渎，任何贬低我的话都让他难以接受。哪怕是我自我贬损，他那敏感的内心也无法一时间接受。

此刻，姬仲看着三弟那副急于为我正名的样子，又气又好笑，嘴角难得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虽是姬叔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但或许是因为我性情温和、包容宽厚，更能理解和包容姬叔跳脱的性子，姬叔反而与我这位同父异母的长兄更为亲近。相比之下，二弟这个亲哥哥，因为肩负着他们的母亲“约束幼弟、谨守本分”的嘱托，倒显得严厉古板，与弟弟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兄弟二人，似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亲近、依赖着我这位长兄，反倒彼此之间多了几分生疏与微妙的竞争感。有时候看着这二人的暗中较劲，我的心中竟然会偷着乐。此刻，有两位至亲在身边，我的心头无比温暖，心中的重担也减轻几分。只是，这娶亲之事，还是让我忐忑不安。

“叔弟，”姬仲收敛了那一丝笑意，神情复归严肃，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平日顽劣，长兄仁厚，纵容于你，我也不好多言。但此行非同小可！”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地盯着姬叔，“临行前，祖父将其中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说与你我听。长兄肩负的是整个西岐的安危与未来！岂容你在此嬉笑妄言，轻慢了求亲大事？”

姬叔被兄长一番义正词严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像只斗败的小公鸡般蔫了下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在家中，除了长兄，似乎所有人都将他定格在“惹祸精”、“不懂事”的位置上。尽管家人对他疼爱有加，但他内心深处那份渴望被认可、被视为可靠成年人的愿望却总是落空。偏偏自己又管不住那好动、爱开玩笑的性子，常常弄巧成拙，更坐实了“心性未定”的评价。这次能跟随长兄出使，还是他软磨硬泡，加上姬昌特意首肯的结果。若因言行失当被遣送回去，他简直不敢想象那有多丢脸，又有多辜负长兄的信任。

我将姬叔的反应尽收眼底。我一直都不会出言责备他，哪怕他闯了祸事。现在也是如此，我的目光只温和地落在幼弟身上片刻，随即便又转向了浩渺的江面。带上姬叔，本就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父亲骤然离开，祖父年迈，教导两位弟弟的责任，自然落到了我这个长兄肩上。雏鹰不经风雨，难搏长空。将姬叔带在身边，让他亲历邦交大事，见识世间百态，体味责任之重，远比将他关在西岐城内说教千百遍更为有效。这既是责任，亦是手足之情。

我重新望向船头前方。

渭水汤汤，奔流不息，清澈的水流倒映着两岸连绵的青山和湛蓝的天空，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然而，这如画的景致在我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翳。临行前夜，祖父将我唤入宗庙密室的情景，历历在目……

摇曳的烛光下，祖父的身影显得异常佝偻苍老，白发萧疏，脸上深刻的皱纹里似乎刻满了对家族未来的担忧。他那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缝里。那双浑浊的眼紧紧盯着我，里面燃烧着对我无尽的期盼：“昌儿……我的好孙儿……啊！”祖父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艰难挤出，“你此行……迎娶太姒，并非儿女私情！此乃……西岐生死存亡之系！你父受困朝歌久久未归，实则与收押无疑。若能与有莘结亲，你父季历，乃至西岐或可……觅得一丝生机。若不成……只怕殷商与西岐一战在所难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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