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饯行

几个星期后，方峻林为方婉凝联系了一家名为“静语之家”的听障儿童康复中心。

这里环境整洁温馨，墙上贴满了色彩鲜艳的图画和简单的手语示意图。方婉凝最初只是做一些辅助工作，帮忙整理教具、擦拭桌椅。她安静而专注，仿佛在这些简单的重复动作中能找到一种内心的秩序。渐渐地，她开始尝试接触孩子们。

她记得慕景渊的话，记得自己学手语的初衷。当她第一次有些生涩地用手语对一个总是独自坐在角落的小女孩比出“你好，我叫婉凝”时，小女孩惊讶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她小心翼翼地、歪歪扭扭地回了一个“你好”。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同时击中了方婉凝。她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深埋于心底、与她紧密相连的东西。

她陪孩子们看图画书，用缓慢而清晰的手语讲述简单的故事；在户外活动时，她会模仿着小动物的动作，引得孩子们咯咯直笑。在这里，她不需要过多言语，真诚的陪伴和理解的微笑就是最好的沟通。每次从“静语之家”回来，她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有种被洗涤后的宁静，眉宇间的阴霾也似乎被孩子们纯真的笑容驱散了不少。

第三天下午，她按照安排提前到活动室准备下午的绘画课材料。她正低头专注地将一盒蜡笔按颜色分类，忽然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工作人员李姐的声音：“黎川，你今天来得正好，帮我把这几箱新到的绘本搬到阅览室去吧？”“好，没问题李姐。”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应道。这个声音……方婉凝分类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捏着的红色蜡笔“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叶黎川正利落地从李姐手中接过一个不小的纸箱，脸上带着他惯有的、阳光般干净的笑容。他看起来气色很好，似乎已经完全从之前的病痛和阴霾中走了出来。就在方婉凝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僵在原地。

是他！那个不久前坐在她面前，告诉她他们曾经交往过，告诉她是因为她“泄露”了他的病情导致他痛苦，告诉她希望她“放下”、说他们“还是朋友”的叶黎川！巨大的震惊和一股汹涌而至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愧疚感瞬间将她吞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麻。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手指无措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面对过去，但当这个“过去”具体化为叶黎川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强烈的冲击和负罪感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的另一种打扰和伤害。

叶黎川搬起箱子，一转身，也看到了僵立在活动室中央的方婉凝。他脸上的笑容也明显愣了一下，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甚至那笑容里还多了几分真诚的暖意。“婉凝？”他语气里带着惊喜，仿佛只是偶遇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普通朋友，没有丝毫的芥蒂和尴尬，“你也来这里做志愿者？太好了！”他如此自然坦荡的态度，反而让方婉凝更加无地自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极其艰难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慌乱地垂落下去，不敢与他对视。

叶黎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和那份沉重的愧疚，他抱着箱子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这里挺好的，孩子们都很可爱。能帮到他们，感觉很有意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在对她一个人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他的话像是一剂温和的安慰，却也让方婉凝心中的酸涩更浓。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清晰的颤音：“黎川……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这样平和地对我说话。谢谢你说“还是朋友”。

叶黎川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个更温和的笑意：“都说了，过去了。快来帮忙吧，李姐还说这些蜡笔等下上课要用呢。”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志愿者同伴这层简单的关系。方婉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努力压下眼眶的湿热和翻腾的情绪，重新拿起那支掉落的红色蜡笔，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只是那之后，她的动作总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偶尔看向叶黎川忙碌背影的眼神里，依旧盛满了化不开的震惊与愧疚。

从那天起，两人有时会在中心碰到，一起帮忙准备教具，偶尔在休息间隙简单聊几句，内容大多围绕着手语和孩子们有趣的童言童语。他们默契地不再提及那些沉重过往，只是像两个普通的、怀有善意的志愿者一样，做着简单却有意义的事。日子仿佛真的归于一种平静的常态，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连空气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转眼，两个月平静而充实地过去。一个周四的下午，中心活动结束后，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了。叶黎川一边帮着方婉凝整理着散落的图画书，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婉凝，这段时间，真的很开心。”方婉凝抬头看他，也笑了：“是啊，看着那些孩子，感觉心情都变好了。”叶黎川将最后一本书插回书架，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笑容依旧，但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嗯。所以……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两个星期后，我可能就不能再来这里了。”方婉整理书页的手顿住了，疑惑地看向他。“我哥他们医院组织了一个去山区的义诊活动，要去三个月。”叶黎川解释道，眼神明亮，带着对未知旅程的些许期待，“我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了想，觉得是个很好的机会，就答应了。”

当听到叶黎川说出“两个星期后”以及“跟我哥去山区”时，方婉凝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凝滞了。“两个星期后……和慕医生一起去？”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确认。“嗯，项目启动比较急。”叶黎川点点头，并未察觉她细微的异样。然而，这句话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方婉凝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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