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姥爷的往事(第1/2页)
那一记耳光带来的震撼,在那些亲戚中议论传播了许久,远比雪夜遇袭、警车到访更加剧烈,也更具冲击力。它以一种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撕破了乡村宗亲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却又根深蒂固的虚伪面纱,将最尖锐的矛盾和最冰冷的现实,赤裸裸地暴露在年节冰冷的空气里。
之后的一整天,林家小院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复杂的沉默。姥爷回家后,就独自坐在堂屋火塘边,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紧抿的嘴角和偶尔无意识捏紧烟袋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那一巴掌抽出去的,似乎不仅仅是大舅妈脸上的脂粉,也抽走了姥爷身上某种属于衰老者的暮气,却又仿佛瞬间透支了他经年累月积攒的精力。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老,背也更佝偻了,但那偶尔睁开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清亮锐利的光芒。
父亲和母亲则显得更加惶惑不安。那一巴掌固然解气,但也意味着彻底撕破了脸,在这个宗族观念依旧浓厚的山村里,得罪了长房长媳,几乎等于自绝于大半同宗。往后的日子,在这个本就排挤他们的地方,恐怕会更加艰难,他们不敢多问,只是更加小心地侍奉着,空气里弥漫着担忧和后怕。
林秋的伤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对姥爷的心疼、对父母处境的焦虑,以及对自己前路的迷茫。姥爷那声怒吼和那一巴掌,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某些混沌的东西。他意识到,有些屈辱,可以忍;但有些底线,哪怕拼上一切,也必须守住。姥爷用他最直接的方式,给他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第二天,大年初二。天色依旧阴沉,寒风料峭,按照本地旧俗,初二要去上坟祭祖,给先人拜年,祈求保佑。
一大早,姥爷就起来了。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深蓝色中山装,头上戴了顶同样洗得发白的旧帽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黄纸、香烛、一小瓶酒,还有几个母亲昨晚熬夜蒸的、用来上供的白面馒头。
“秋子,”姥爷站在堂屋门口,对正在活动受伤左臂的林秋说,“跟我去后山,给你姥姥,还有你太姥爷太姥姥磕个头。”
林秋愣了一下,看了看父母。父母也有些意外,往年上坟,都是父亲陪着姥爷去,但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母亲则连忙去里屋,找了件厚实点的旧外套给林秋披上。
祖坟在后山半腰,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离那座破败的山神庙不算太远,路比去山神庙更陡,雪后泥泞难行。姥爷虽然腿脚不算利索,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林秋忍着左肩的疼痛,默默跟在后面,搀扶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姥爷手臂的瘦削和那下面依旧硬朗的筋骨。
到了坟地,一片萧索,几座长满荒草、覆盖着残雪的土坟,静静地卧在苍茫的山野间。最前面、坟头最大、石碑也最显眼的,是合葬的祖坟,旁边稍小些的,是姥姥的坟,石碑上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姥爷放下竹篮,蹲下身,用颤抖但稳定的手,清除掉坟前的积雪和枯草,露出冰冷的冻土。然后,他拿出黄纸,一沓沓分开,用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冰冷的空气和灰白的天色下跳跃起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光亮,也映亮了姥爷沟壑纵横、神情肃穆的脸。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纸钱燃烧的特殊气味,在寒风中迅速飘散。
姥爷又点上香烛,插在坟前的泥土里。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他倒了一杯酒,缓缓洒在姥姥坟前,低声念叨了几句,声音含混,听不真切,大约是在说“过年了,来看看你们”“家里都好,别惦记”之类的话。
然后,他示意林秋跪下磕头。
林秋依言,在冰冷的冻土地上,对着先人的坟茔,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一片冰凉坚硬,他心中默念的,不是祈求保佑,而是那句在山神庙前立下的誓言,和此刻胸中翻腾的、沉重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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