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董承云报名未果(第1/3页)
民国三十二年的冬天,武所县城像是被浸泡在一大碗混了泥沙的冰水里,湿冷得透骨。从十月里起,天色就难得有敞亮的时候,总是灰蒙蒙地压着,铅云低垂,偶尔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子,不等落地就成了湿漉漉的水汽,洇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藏在老屋黛瓦的苔藓下。风从梅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穿过县城纵横的巷弄,吹得人家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儿和咸鱼干晃晃悠悠,也吹得街上行人缩紧了脖子,脚步匆匆。
武所镇是县城里还算齐整的一条街,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有些光滑,两侧是带骑楼的铺面,济仁堂的招牌就挂在最当街的位置,黑底金字的匾额,边角有些剥落,透着一股子年深日久的沉稳。药铺里,混合着黄连、甘草、当归等数百种草木根茎的气味,浓郁却不呛人,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沉静。柜台后的林蕴芝正低着头,用一杆小小的戥子称着白芍,动作不疾不徐。她穿着件深青色的棉袍,外罩藏青色半旧坎肩,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虽已有了细密的纹路,但眉宇间那股子利落和镇定,却比柜台上那尊擦拭得锃亮的黄铜镇纸还要沉。
伙计林明生蹲在门口的小炭炉前,拿着把破蒲扇,“噗嗒噗嗒”地扇着火,药吊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里带着一丝甘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林明生,文火,再有一刻钟就好。”林蕴芝头也没抬,吩咐了一句。
“晓得了,老板娘。”林明生应着,手下扇风的动作更轻了些。
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从街面上由远及近,还夹杂着敲锣的声音。一个半大孩子尖着嗓子喊:“贴告示啦!县党部门口贴告示啦!当兵吃饷,救国救民喽!”
林蕴芝称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将称好的药倒在桑皮纸上。倒是林明生按捺不住好奇,伸着脖子往外瞧,嘴里嘀咕:“又是征兵吧?这年景……”
“做好你的事。”林蕴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明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话。
然而,外面的喧嚣并未平息,反而像水入滚油,愈发炸裂开来。锣声、吆喝声、人群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隐隐还有妇人压抑的啜泣飘过来。这乱世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挑动人们那根早已绷得紧紧的神经。
林蕴芝包好了药,却没有立刻递给等候的客人,她走到临街的窗边,微微撩起那幅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县党部那两扇平日里总是紧闭的朱漆大门洞开着,几个穿着灰扑扑军装、斜挎着步枪的士兵歪歪扭扭地站在门口,神情麻木。大门旁的八字墙上,刚刚贴上去的告示墨迹还未全干,在阴湿的空气里反着光。告示前,已经围了密密匝匝一群人,引车卖浆者、穿着长衫的、挑着担子的……各色人等都伸长了脖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脸上交织着茫然、恐惧和一丝被煽动起来的热切。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油光水滑分头的中年人,正站在告示旁临时搬来的条凳上,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宣讲着什么。隔得远,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有“救国”、“从军”、“光荣”之类的字眼,被冷风一阵阵地送过来。
林蕴芝的目光越过喧腾的人群,落在更远处县立初级中学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承云那孩子,就在那里念书。她放下窗帘,转身回到柜台后,拿起鸡毛掸子,开始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掸着药柜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心头某种不安也一并拂去。
县立初级中学的讲堂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盆烧得旺,驱散了寒意,却也使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讲台上,本校的秦校长正陪着一位生面孔的人说话。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油光可鉴,苍蝇落上去只怕都要拄拐棍。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目光扫视台下时,锐利得像鹰。他是省里派来的陈特派员。
秦校长先讲了话,无非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读书不忘救国”之类的套话,底下坐着的学生们,大多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此刻被这讲堂里的热气和不寻常的气氛熏得脸颊发红,眼神里既有对陌生大人的敬畏,也有年轻人特有的、易于被鼓动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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