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残月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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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隐去，星月渐升，又是一日过去了。

就这样一日一日地数着，颜子畯已经数了十几个昼夜。

牢房中仅有一扇小窗，透过小窗，他能望见一小块天空。从窗外吹来的风一日比一日更冷，秋天快要尽了。

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然而经过数日拷打和审问，他早已遍体鳞伤，只能倚靠石墙，勉力转过头，看向牢门外的人：“你来了。”

监牢低矮昏昧，吴芷兰一动不动地立在阴影中，望着门内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子：“你为何……就是不肯开口呢？”

颜子畯笑了笑，却仿佛没听见她的问话：“没想到竟还能见到你，也算了了我死前一桩心愿。”

吴芷兰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不忍：“你说出来到底是谁要买我的命，我让爹爹放你走，我向你保证，你会活着回到栖归楼。”

颜子畯安静地微笑着，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吴芷兰，许久，终于将目光转回，复又望向窗外那弯冰凉的残月：“你已经骗了我一次，我不怪你，也不恨你，但是，我不会再被你欺骗一次了。”

吴芷兰没有回应，瞳孔中闪过一抹暗色。

“再说，许楼主是我的恩人。”他顿了顿，“嗯……就算是恩人吧。没有她准许，你们如何折磨我，我都绝对不会开口。”

“真是莫名其妙！”吴芷兰上前一步，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许翎竹她究竟好在哪里，值得你——值得那么多人拼死护着她！追随她！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那为什么还要和我作对，不肯听我的话？”

颜子畯略有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比起喜欢重要得多。”

“就为了她，为了什么恩情，你连命也不要了？”韩冬冥的身影在脑中浮现，更令她出离愤怒，“她根本没有来救你不是吗？爹爹早已放出消息，他们十日前就应该知道了！她已经抛下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死守着不肯松口！”

颜子畯默了默，目色微黯：“你们果真设下了埋伏。”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吴芷兰阴沉着脸，不再发一言。

“许楼主是聪明人，她不会来自投罗网。”颜子畯笑了，闭上眼，靠着墙壁，似乎已疲累至极，“你走吧，不用再来劝我，也不要再来见我了。”

吴芷兰沉默片刻，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离开了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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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监牢再次安静下来，夜渐渐深了，倦意蔓延，颜子畯歪倒在稻草床上，然而周身疼痛却令他无法入睡。他努力闭着双眼，外间值守弟子似乎也都睡了，无风无雨的秋夜，世界仿佛陷入空前的寂静和黑暗，他忽然听到牢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倏然睁开眼，他竟看见了许翎竹的脸。

她不知从何处得来钥匙，打开门上锁链，而后走进牢房。她蹲在他身前，满眼心痛地看着他，杳渺的星辰倒印在她瞳底，他一瞬间湿了眼眶。

“对不起，我来晚了。”许翎竹歉声道，翻出腰间一个小盒，拿起一丸药递到他嘴边。

颜子畯却抬起唯一还能活动的左手，握住她手腕，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来？”

“这是保护心脉之药。”许翎竹未作回答，又将那药丸往他嘴边递了一寸，“快吃了药，我带你下山。”

“我走不了了，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药材！”颜子畯将她的手推了回去，重复着质问，“你是傻了吗？你为什么要来？”

“我背着你走，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许翎竹凝眸看着他，语气没有分毫动摇，“回到栖归楼，宗暮非一定能治好你的伤。”

“你带着我，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颜子畯不断摇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许楼主，你不会不知道，他们抓住我，却不杀我，他们故意放出消息，就是在等你来救我。这么简单的事，你一定都明白，他们设下了埋伏，你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许翎竹静了静，没有否认，却再一次肯定地道：“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栖归楼的任何人，我都绝对不会丢下不管。”

听完她的回答，颜子畯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月影悄移，只剩下漫天繁星坠在窄小的窗外，却仿佛已是他生命里最后的光亮。

“许楼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颜子畯长叹一声，抬起左手，忍不住去抚平她眉间紧蹙的痕迹，“方楼主一定不赞同你来救我，他一定不会来救我，你也不该来救我——你也无法救我离开。其实我说这些，你早就明白，你不能为了救我一个人，而置自己于险境，置栖归楼于不顾，你肯定也都明白。我会有今日，说到底都是我自找的，和你们没有关系。所以，你不用觉得抱歉，也不用带我走，你——你右臂受了重伤，是不是？你的呼吸、脚步，都不平稳，你还带着未愈的内伤，是不是？即使如此，你依然来见了我最后一面，我于愿已足。”

许翎竹紧抿嘴唇，袖子下双手发起了抖。这些道理，她当然都知道，她右臂无法使力，呼吸时，胸腔深处便会传来针芒般的痛——再带着重伤的颜子畯，只怕极难逃出南青剑派重重埋伏。可是她无法说服自己，无法用那些冰冷的，正确的道理，将他一个人丢在南青山不见天日的监牢中。

分明是她的错，是她作为他们的楼主，做出了错误的决策。

滕十二已经不在了。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监牢中安静片刻，没有等到许翎竹回应，颜子畯叹息着笑了：“不要自责了，我一直很庆幸遇见了你，若没有你，我只怕会永远被仇恨禁锢，更无法找到归处——是啊，就算我死了，栖归楼也永远是我的归处，你和宗大夫，也永远是我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