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5章 冷烟衰草

武成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九，子时过去了半个时辰（凌晨两点），太学演武场。

“我，咳咳咳，我。。。咳咳。。。”伤兵的头脸被绷带包扎的严实，他咳着、哀嚎着：我。。。咳咳咳，我不想死。我。。。我连女孩子的手都还没碰过。”

血又从他嘴中被咳了出来，把白色的一层层绷带染红。

天曦正跪坐在伤兵左侧，把戴着棉绒手套的右手伸给了他。伤兵小心的探出左手，颤抖着够了一下天曦右手，迅速攥了一把，马上就松开了。

两滴泪花，一前一后，离了伤兵那一双眼眶，掉了下来。这眼泪一掉，就收不住了，哗哗大作，把正渗出鲜血的绷带润的更湿。

他又咳得更严重起来，吐出又一口苦血。

天曦看不到这伤兵被绷带包住的头脸，但从他的声音听出他年岁不大。

她安慰他说：“你这么年轻，身体恢复得快，会好起来的。”

伤兵抬起泪眼，瞥了天曦一下，粗重、急促地大口倒着气，暗红的血呼呼噜噜地从他嘴里涌出来，把他原本想吐出的字眼，呛成了哼哼唧唧：“嗬。。。嗬。。。”

不大一会，他就没动静了。

天曦见他呼吸渐弱，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不敢再看眼下这个伤兵那看不见的脸，就站了起来，往周围扫视，见一地的伤员躺在这太学演武场上。她看见黑雪正缓缓落下，落在这一个个可怜虫的身上，落在燃在他们身边的一堆堆篝火上。

她想握一下每个人的手，和躺在这里的每个人说上一两句话。

她觉得或许这样，就能减缓一点他们的伤痛，身上的，心里的。她觉得这样做，也是为这场无妄的战争出了自己的一份力，她心中就能宽慰一些了。

可这茫茫的一地人，她什么时候才能握完他们或干净或血污的手，和每个人说完一两句话？

篝火闪闪烁烁地烧，噼噼啪啪地响。打了蔫的药草不断被扔进火堆，干的潮的混在一起，哔哔啵啵地，在火中打卷、蜷曲、挣扎、成灰。沉闷的、白白的、冷冷的烟生了出来，离开它们，升腾起来。

这时伤兵员正从南门不断地撤下来，根本隔离不了。兵士很多也都来不及用毛巾掩住口鼻，所以军医们在这里烧草药生烟，给空气消毒。这样可以祛毒祛疫，防止疫病扩散。

一个军医走了过来，熟练地往天曦脚下的伤员身上洒了生石灰，就要拖他上牛车。

“他还有气！”天曦叫道：“你要做什么？”

“大枪戳在了他右肺，活不成了。”军医边拖伤员到牛车上，边毫无情感的说。

天曦不甘心：“他还没死！为什么不救？”

军医终于仔细看了她一眼，说她道：“哪里来的小姑娘？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赶紧家走！”

说着，他继续在这些伤员中踅摸着，戳一下这个踹一下那个。还能哼哼的，留在原地。踹几脚还不出声、不动弹的，洒上生石灰，拖上牛车。

天曦上赶两步，拦住他，刚想再分辩两句，就听军医不耐烦的叫道：“我们难道不想救？看这一地的伤兵，救得过来吗？只能捡还能动的，捡那些囫囵个的、希望大的、还年轻的救。

天曦：“希望不大的就不管了？”

军医：“怎么不管？要死的这些，得赶紧洒上生石灰防疫，尽快烧掉，防止疫病传染。烧尸体也是为了防止尸变，前几天不是就有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变成丧尸了？妈的还罚了老子的饷！”

军医不再理会天曦，赶着牛车走向不远处的下一片伤兵。

天曦呆立了一会，又赶紧迈步，抢在那军医前面，跑向更远的方向。

她一个个的跪坐在伤员们身边，对他们喊：“快说话啊！快动一下！”

有一半人能回应她，这让她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忽然杀猪般的嚎叫在她身后响起，这让她心中安慰。她转身看过去，就见身后这片伤兵都是还能动的。

有另外的军医在给他们处理伤口，正把盐化在热水里后，用热盐水清洗那些开放性的、或是太深的创口，然后才能包扎。这样做，是为了消毒，防止感染化脓。

这些伤兵受的都不是致命伤，大都伤在四肢，洗伤口时叫得最是响亮。

天曦忽然看见一个伤兵正躺在一张盾牌上，他的盔甲上都是泥土和血污。他戴着头盔，面罩也拉了下来，面罩后的双眼紧紧闭着。

他伤的是右腿，右大腿根往下半尺的大腿上被迎面戳了一个洞，军医正拿药捻子往里搅，给他的伤口充分消毒。别人洗伤口时都在挣扎嚎叫，他却一声不吭，只是胸口起伏。

天曦赶紧小跑过去，焦急对那伤兵叫道：“你怎么不响声？快叫两声啊！不然一会那个赶着牛车的军医要过来了，见你不吭声，会把你拖走烧掉的！”

一阵大风卷起，把黑雪吹得四散，他们身旁的篝火借着风势，一窜一窜地往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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