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井台边的木桶与未凉的水痕

老井在村子东头，青石板铺就的井台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处能看见深浅不一的绳痕，那是无数次提水时，井绳勒下的印记。井旁立着个半旧的木桶，桶身是杉木做的，带着木头特有的温润光泽，桶底隐约能看见几个刻字，被水渍泡得有些模糊。

“就是这个。”林晚指着木桶，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她昨天从老支书那里听说，周明当年总带着学生们来这口井打水，用的就是这只木桶，“《拾遗录》里写，‘木桶底有周明刻的字，是给孩子们的提醒’。”

陈砚蹲下身，手指拂过桶底。杉木经过多年水泡，已经变得沉甸甸的，指尖触到刻痕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凹陷的纹路。他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桶底的泥渍，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慢慢显露出来——“喝饱了才有力气跑”。

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幼稚，笔画深浅不一，显然刻的时候很用力，把杉木的纤维都压得变了形。但就是这几个字，透着股笨拙的认真，像周明本人，不擅长说漂亮话，却总把关心藏在最实在的地方。

“周老师总说，井水甜，比山里的泉水还养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村里的老会计，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井台边，看着那只木桶，眼神悠远，“那时候学生们贪玩，不爱喝水，周明就想了个招，每天放学后，带着他们来井台打水，说‘谁打的水多，谁就能多吃一根煮玉米’。”

老会计的记忆像打开了闸门，往事顺着话语流淌出来：“你看这井台，青石板都被孩子们的脚磨平了。周明个子高，总帮低年级的孩子提水桶，有次没站稳，连人带桶摔在井台边，桶没坏，他胳膊却蹭掉了块皮，流了好多血，还笑着说‘没事没事，皮外伤’。”

陈砚的目光落在木桶的提梁上，那里缠着圈厚厚的麻绳，绳子的末端打着个结实的结，结上还沾着点干枯的草屑。林晚说：“这是王小丫缠的，她总说提梁太滑，怕孩子们抓不住，特意找了最粗的麻绳，一圈圈绕上去，绕了整整一下午。”

木桶内侧，能看见一圈圈淡淡的水痕，那是常年盛水留下的印记，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日复一日的时光。陈砚伸手进去摸了摸，木头发潮，带着股潮湿的草木香，混杂着井水特有的清冽气息。

“那年夏天特别热，”老会计接着说，“井里的水都快见底了，周明就带着学生们去后山的泉眼挑水，一来一回要走两里地，他自己挑最重的桶，让孩子们拎着小半桶跟在后面，说‘就当锻炼身体了’。”他指着木桶内侧一道浅浅的裂痕，“你看这儿，就是那次挑水时撞在石头上弄的，周明心疼了好几天，说‘这桶陪我们这么久，跟老伙计似的’。”

陈砚凑近看，裂痕不算深，却从桶口一直延伸到桶底，像道浅浅的伤疤。他能想象出周明当时懊恼的神情，这个总是对学生们笑的老师，在面对陪伴自己的老物件时，也会流露出孩子气的珍惜。

井台边的杂草里，藏着个小小的铁皮青蛙，上了锈，却还能看出当年鲜亮的绿色。林晚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这是李小花的玩具，当年她总爱把青蛙放在木桶里，说‘让青蛙也喝口水’，周明看见了，就帮她把青蛙挂在桶壁上，说‘这样青蛙就能一直看着我们打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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