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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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闲川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意识深处如同开了锅的滚水，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纷至沓来：古宅庭院中红白相间的纸轿在浓雾里载着诡笑的新娘；镜子里苏婉儿一身黑衣，妖异的红唇勾起嘲讽的弧度；画面陡然翻转，又变成了戚式微在办公室里歇斯底里伸手指责他的脸孔，口中尽是那不堪的“妖道”、“神棍”……最终，这些混乱的片段都被强行打断，硬生生插入了一段清晰到令人烦躁的自述——“……牵手确实只在公开场合礼节性地搭过一下手背……接吻……更亲密的接触……完全没有过……”陆凭舟清晰平稳的声音在脑中循环播放，带来一阵阵莫名的心烦意乱的“白噪音”。

睡梦中他似乎听到观外来去引擎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终归沉寂。等他迷迷糊糊被窗外最后一抹浓烈的晚霞唤醒时，西沉的太阳已将天际晕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金橙色，映衬着冬日清棱棱的山峦剪影，显出几分壮丽的苍凉。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感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只是心底深处那点如同细小砂砾般硌着的不爽，仍未完全消散。他随意披搭上自己的外袍，趿拉着拖鞋，推开门踱到前院。空气清冷，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凉意与烟火晚食的气息。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院门口，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刚迈进月涧观院门的，正是陆凭舟。他仍穿着早上的那件深灰色羽绒外套，身形在暮色四合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修长，夕阳的余晖慷慨地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冲淡了些他日常的冷峻气息，却又奇异地增添了几分沉稳的温度。他似乎并无变化，但迟闲川几乎在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与这沉稳气息格格不入的细微异样！那如同精密雷达锁定目标般的敏锐目光，瞬间聚焦于陆凭舟那线条清晰、堪称完美的右侧耳垂！

在傍晚柔和却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迟闲川清晰地看到，那向来干净简洁的耳垂之上，竟嵌着一粒微小的、闪烁着几乎不可察银光的物件！那点微光，在旁人眼中或可忽略，但在迟闲川看来，却如黑夜里的孤灯，刺眼而醒目！

他脸上的慵懒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锐利起来，微微眯起：“嗯？”

没有半分犹豫，迟闲川几步便走到了刚进门的陆凭舟面前，站定，歪着头，目光如同两束无形的探照灯，直直地聚焦在陆凭舟的右耳垂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和一丝难掩的惊疑：“陆教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度，带着不可思议的尾调上扬：“你这演的是哪一出？放着这副清静无染的好皮囊……跑去给自己耳朵上钻了个窟窿眼儿？”他的眼神紧紧锁着对方耳垂边缘那新添的一点红肿，“不嫌疼啊？”语气里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心疼和微妙的愠怒。

陆凭舟被他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审视动作弄得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移开或后退半步。他清晰地捕捉到迟闲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是关心？是心疼？还是因为他自作主张而产生的不悦？陆凭舟的心湖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悸动而灼热。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动作自然而珍重地、用指腹极其温柔地轻轻抚上迟闲川左耳垂上那枚冰凉的青筠缀。他的指尖带着一点点温差，先是碰触那温润的耳垂皮肤，继而擦过那枚象征着道法的青玉竹节，动作轻柔缱绻，仿佛在确认一件稀世之珍的存在。

然后，他深邃如寒潭的目光抬起，沉静而直接地迎上迟闲川那双含着审视和些许责备的漂亮眼眸，声音低沉、稳定，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如同在宣读一道重要的科学定理：“青筠缀……很特别。”他低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击在迟闲川的心弦上。

迟闲川的心脏骤然一紧。

陆凭舟深深地看着他，眼眸里流淌着迟闲川从未见过的、如同春雪之下悄然融化的暖流，专注且坚定：“我想……”

他略略停顿，似乎在慎重地选择最适合的词汇，最终清晰地、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我想和你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他竟然是为了这个？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直击心脏的无声电流。刹那间，心中仿佛被投入冰湖的巨石，沉闷又剧烈地炸开，掀起滔天的涟漪，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和悸动。他定定地看着陆凭舟——看着那张冷静的面孔，看着那右耳垂上新鲜的红肿小孔，看着那双深眸里近乎笨拙却又无比坚硬的虔诚与深情。

这个将理性奉为圭臬、视逻辑为生命准则的男人，此刻竟用了一种最原始、甚至带着点伤害自我的方式，来笨拙又笨重地表达他那份或许难以用言语承载的心意——他愿意共享他所经历的每一次微小的、象征性的痛楚！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没有长篇大论的剖白，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却像一把滚烫又温柔的心钥，不费吹灰之力，瞬间“咔哒”一声，打开了迟闲川心上那点因介意而悄悄凝结的薄冰。

迟闲川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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