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粤东饥民进武所(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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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浸透了污血的旧纱布，沉沉地笼罩着武所城。狭窄的、凹凸不平的街道上，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两旁的店铺大多早早上了门板，唯有那些新贴的、墨迹尚濡湿的“平价”、“足秤”的招贴，在渐起的晚风中簌簌抖动，像是一些无力的申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气味——是尘土、汗酸、若有若无的霉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于绝望的滞重气息。

几顶轿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县政府那略显斑驳的门前。商会会长王启明第一个钻了出来，他穿着藏青色的湖绉长衫，外罩玄色马褂，面容清癯，眉头却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脚步落地又急又重，踩得石阶微微发响。紧跟其后的是米行老板赵守业，富态的身躯裹在宝蓝团花缎袍里，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楠木念珠，只是那捻动的指尖，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布庄东家王文钦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藏青布袍洗得有些发白，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脸上是惯常的谨慎，甚至带点木然。最后下来的是孙老夫子，前清的秀才，如今乡间有田产的老太爷，由一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灰白的长须在晚风里飘拂，一双老眼半开半阖，像是还沉浸在另一个时代的旧梦里。

差人引着他们穿过冷清的院落，直奔后堂。堂内已然点起了灯，是那种老式的、带玻璃罩的煤油灯，光线不算明亮，在四壁投下摇曳的、放大了的人影，反让这屋子显得愈发空旷而压抑。武所县长钟礼斋就坐在那一片昏黄的光晕里，没有穿官服，只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肘部甚至看得出细细的磨损。他面前那张宽大的榉木公事桌上，没有茶盏，没有卷宗，只摊着几页薄薄的公文纸，还有一本摊开的、边角卷起的账册。

见众人进来，钟礼斋只是略抬了抬手，连寒暄的力气似乎都省了。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青白，眼窝深陷，那里面是密布的血丝，嘴唇干裂起了皮。王启明几个默默打了拱，各自寻了椅子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冰凉，硌人。空气凝滞着，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着赵守业那串念珠单调的摩擦声。

“都来了……”钟礼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钝刀刮过粗粝的砂石。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落在摊开的那页公文上，那手指瘦削，关节突出，此刻正不受控制般地微微颤抖。“看看吧，今日刚到的……省府那边的通报，还有我们自个儿统计的数目。”

他的指尖点着纸面上几行触目惊心的字句：“……粤北诸县，饿殍载道，村落十室九空……饥民扶老携幼，沿赣闽古道逶迤东来，日不下数百口……”

王启明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王文钦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腰背挺得更直。孙老夫子半阖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又垂了下去。赵守业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更快地捻动起来。

钟礼斋的手移开，又重重地按在旁边那本账册上，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尖锐：“再看看这个！城里‘丰泰’号，昨日白米挂牌价，一石，法币三千元！三千元！”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个数字，额角的青筋随着话语突突跳动。“十天前，还是一千八！半个月前，不过一千二！这米价，是坐了冲天炮吗？！”

“砰！”

一声闷响。是王启明一掌拍在了身旁的茶几上，震得那空着的茶盏盖叮当作响。他霍地站起，藏青长衫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岂有此理！这是囤积居奇，是喝人血！礼斋县长，必须立刻行文，勒令开仓平粜，稳定粮价！再任由这帮奸商胡为，武所城就要大乱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激愤之情溢于言表。角落里侍立的一个年轻差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身子一颤。

“平粜？开仓？”

一个慢悠悠，带着些微冷意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赵守业。他没有看王启明，目光落在自己那串念珠上，嘴角牵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王会长，我的大会长，您上下嘴唇一碰，说得轻巧。开哪个仓？县里的常平仓？还是我那小小的‘赵氏义仓’？”

他终于抬起头，胖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钟礼斋脸上：“钟县长，您是父母官，心里该有本账。我县常平仓现存谷米，算上那些有些霉陈的，拢共不到八百石。这半个月，从广东潮汕、梅县那边涌过来的灾民，有多少？登记在册，领了粥棚‘号票’的，已经逼近两千！没登记，散在城外野地、破庙里的，只怕只多不少！八百石，就算全是精米，够这几千人吃几天？三天？还是五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一字一句，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还不算本城原本的百姓！米价飞涨，薪桂米珠，多少人家也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开了仓，那点粮食，是投进无底洞，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到时候，仓底朝天，灾民饿疯了，城里的百姓也断了炊，那才叫真的天塌地陷！”

“赵老板！”王启明猛地转向他，目光如炬，“你口口声声说存粮不足，那我问你，市面上为何有米店时开时关，囤货惜售？为何有米贩子能将米粮运出县境，高价售往他处？你们米业公会，莫非就管不了？还是说，根本就是蛇鼠一窝，等着这米价涨到天上去，好从中渔利？！”

赵守业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但声音反而更缓了，带着一种商贾特有的圆滑：“王会长，您这话可就冤枉好人了。米业公会有公会的规矩，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兵荒马乱，交通阻断，上游赣米过不来，本地早稻又歉收，这米源从何而来？运费、人工、损耗，哪一样不是日日看涨？至于运出县境……呵呵，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官府发的路引齐全，税卡分明，我们还能拦着人家做买卖不成？总不能让我赵某人，逼着同行们做赔本的善人，把身家性命都填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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